【觀影隨筆】被體制吞噬的中年危機：《金部長的夢想人生》教會我的事

劇中的金部長年紀大約 50 歲，從畢業後就進了巨頭電信公司 ACT，一路打拚 25 年做到了部長（大約是台灣的處長等級），並且是下屆常務（副總等級）的熱門人選。

他在首爾擁有一間不錯的房子，太太在家當全職家庭主婦，還有一個剛上大學的兒子。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韓國小家庭。

作為部門裡最大的主管，金部長在家裡也習慣發號施令。他看什麼都不順眼：嫌菜太鹹、嫌家裡不夠乾淨、嫌兒子沒考上首爾大學、嫌下屬的簡報行距不對、顏色不好看。

但諷刺的是，當他四處向人炫耀自己眼光獨到、買下的首爾公寓漲了多少時，他早就忘記當初其實是太太堅持要買，而自己是極力反對的。當他忙著跟高層交際應酬時，他也不知道下屬其實鬆了一大口氣，因為大家終於可以好好辦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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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較的無底洞：用物質來掩飾內心的匱乏

金部長什麼都要贏。看到下屬拿了一個新包包，自己就趕緊去買一個更貴的；別人開了台小車上班，他就刻意把自己的大車開來炫耀一番。

他不斷拿自己的成就與他人相比，只要自己比較好就暗自得意，如果不夠好，打腫臉也要充胖子。這其實反映了許多人常見的投資心理偏誤，把人生的價值與尊嚴，建立在無止盡的物質攀比上。

你一定也遇過這樣的人吧？今天想跟大家介紹的這部影集叫做《金部長的夢想人生》。這是我這幾年來看過最有感觸的影集，主角雖然是個刻板的無聊大叔，但整部片節奏非常明快，還不時穿插令人捧腹的笑料，是一部好看又極具啟發的好片。

爭搶的根源：那個永遠贏不過的哥哥

金部長這種極度好勝的個性，其實源自於原生家庭的競爭。

家裡有一個極度優秀的哥哥，父母總是要求他向哥哥看齊，最好的資源永遠先給哥哥。哥哥從小就是模範生、理所當然的班長。有次金部長好不容易選上了副班長，蹦蹦跳跳地跑回家跟媽媽宣布，卻換來哥哥的冷嘲熱諷：「才選上副班長就讓你跑著回來嗎？」

還有一次，家裡買了當時非常昂貴的香蕉。一串五根，先分了三根給哥哥，金部長只拿到兩根。他很珍惜地先收起來打算晚點再吃，結果竟被哥哥偷吃了一根。明明就在哥哥房間的垃圾桶裡找到了香蕉皮，哥哥卻死不承認；金部長跑去跟媽媽告狀，結果只得到一句：「你怎麼這麼愛計較？」

「原來優秀的人，就可以佔盡一切好處。」

這句話成了金部長一生的行事準則。他深信，只要爬到最高的位置，就代表自己是最優秀的人；而優秀的人去壓榨底層，也是理所當然的。因為我「很優秀」，買得起首爾的房子與大車，所以買不起的人被我嘲笑一下，合情合理，就像當年哥哥對我的態度一樣。

脫節的高管與吃人的企業巨獸

然而，年近 50 的金部長，其實已經完全跟不上年輕人的思維了。

隔壁部門的都部長是公司的明日之星，與下屬相處和樂融融。如果說升任常務有什麼強勁的競爭對手，那絕對非都部長莫屬。

金部長試著模仿都部長來贏得民心。他找了部門同事說要「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」，結果當大家滿心期待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咖啡廳時，才知道金部長指的竟然是「公司的茶水間」。他甚至試圖裝年輕，硬塞了一些時下的流行語，想要擺脫古板的形象；但最終的結果是，他不覺得尷尬，但所有下屬都替他尬到不行。

與此同時，金部長有個同期好友許課長，因為長期表現平平，公司正打算把他調去外勤單位，藉此逼迫他自請退休。許課長跑來向金部長求救，雖然金部長過去好幾次硬著頭皮保下了他，但在這個即將決定常務人選的關鍵時刻，金部長決定不再冒險。

許課長最終黯然離開了公司。但這彷彿是金部長命運的前兆——過沒多久，金部長自己也被公司「流放」到一間準備關閉的工廠，擔任一個冗餘的主管。

衰落的恐懼：體制如何利用「小資產階級」的軟肋

在先前讀過的《區判：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》書中，提到了一個概念叫「衰落中的小資產階級」。意思是，小資產階級因為極度害怕階級衰落，所以只敢過著「簡單、嚴肅、誠實」的生活，不敢真正去追求生活的舒適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年薪 100 萬跟年薪 50 萬的人，生活品質看起來可能差不了多少。

這段原本有些生硬的社會學概念，在金部長身上有了最完美的詮釋。

金部長在大公司賣命了 25 年，從基層業務幹起時業績亮眼。但升上管理職後，他明顯陷入了「彼得原理」的困境——他被晉升到了超出自己能力所及的職位，導致表現一直平平。他在首爾有房、有閒錢投資股票，算是標準的「小資產階級」。但他內心的壓力其實極大，如果沒辦法在公司安穩待到退休，他未來財務目標與退休生活可能就會全面崩盤。

被流放到工廠後，他擔任一個法規上必須存在、但實際上毫無實權的安全衛生主管。過了一陣子，公司給了他一個暗黑任務：只要他隨便找出 20 個多次違反安全規定的員工名單，讓公司有正當理由汰除這些「不適任員工」，他就可以回鍋總公司，甚至升官。

金部長最後選擇拒絕，並黯然離職。在他度過一段艱難時光的期間，公司不聞不問；直到某次高層又需要他了，才帶著禮物來拜訪，試圖用人脈與工作機會再次利誘他。

這就是體制最可怕的手段：利用小資產階層對「衰落」的恐懼，在不需要你時心狠手辣地拋棄；在需要你時，又用「階級回復或躍遷」的幻象來引誘你。

金部長在離職後，經歷了兩次深刻的覺醒：

第一次，是他跟著後來小公司的新老闆去跑業務，對象竟是昔日的死對頭都部長。新老闆為了成交，私自把答應給金部長的獎金當作籌碼折讓了出去；而都部長則是用著大公司的嘴臉，施展著金部長再熟悉不過的壓榨技倆。金部長看透了這一切，冷冷地對他們說：「你們兩個都像蛇一樣，自己慢慢玩吧。」

第二次，是表現優異的都部長竟然升官失利。都部長百思不得其解，跑來纏著早已離職的金部長尋找答案。金部長在對話中徹底覺醒，並一語道破了體制的真相：「公司需要你跟高層維持競爭關係，而高層需要利用你。」

大公司的企業文化，總是有意識地讓各個階層保持著「既競爭又合作」的恐怖平衡。並且精算好給出一份「餓不死、跑不掉，但也不夠你真正有錢」的薪水。他們精準利用了小資產階級對衰落的恐懼，讓員工變得任憑使喚。

金部長就是最鮮明的祭品。因為害怕被淘汰，他犧牲了生活品質，過著簡單嚴肅的日子，連買杯咖啡請下屬喝都捨不得。他享受著大公司頭銜的光環，曾以為公司會照顧他一輩子，直到失去利用價值被踢開後，他才恍然大悟：離開了大公司的頭銜，生活其實還是照樣在過。他過去的恐懼，其實都是被「大公司」這個身份給無限放大的。

其實不只是私人大企業，公家機關與學校的體系也是如此。體制提供了一個看似安穩的「鐵飯碗」，但給的薪水就是餓不死。有時還會將這些基層公教人員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，讓大家隨時感受一下階級衰落的恐懼，這一切，都是為了更有利於體制的管理與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