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觀點】逃離職場的衝動不是草莓族,而是「反脆弱」的心理防禦機制
《反脆弱》書裡有個非常驚人的觀點:我們常見的拖延、猶豫,或是所謂的投資心理偏誤,其實有很多都是人類大腦的「心理保護機制」。
乍看之下覺得這個說法有點違背常理,但仔細想想好像又有幾分道理。
先說「拖延」。大家一般認為這是不好的缺點,是需要被改正的。但你絕對不可能在大難臨頭時拖延;就算是再難做的報告,在期限死線前,大多數人也會火力全開把它趕出來吧。
書裡認為,拖延其實是一種防禦機制,防止我們太早介入,並對這件事做出無效、甚至有害的干預。牽涉到「人」的事情尤其會有這種情況,有時候事情晚個兩天放著,它就自然解決了,太早介入反而會有反效果。
再說「猶豫」。當我們遇到一件事覺得怪怪的,想做但又不太敢去做時,常常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帶有隱藏的危險。猶豫不前的人,其實是天生的「風險趨避專家」。
心理偏誤有很多種,就像為什麼存錢這麼難?因為人類的潛意識知道人隨時可能會出意外,所以才會有「及時行樂、把錢花掉」的衝動。
制度下的「不對稱性」:為什麼基層紛紛大逃亡?
會講到這些,是因為最近看到 Threads 上有一群學生在討論「怎麼把討厭的班導弄走」。下面竟然有人建議:「碰他一下告性騷擾」。
這是一個「不對稱性」極高的作法。因為對學生來說,檢舉幾乎不需要什麼成本;但老師為了澄清,卻需要耗費龐大的時間與心力,甚至名譽掃地。
用《反脆弱》裡的說法就是:對檢舉者而言「下檔有限,收益無窮」。這時候的老師,就像是選擇權裡的「賣方」,承擔了無限的義務與風險,卻沒有對等的權利。
最近幾年老師頻頻出走,我想跟這種不對稱性脫不了關係。就算不是每個人都懂這種博弈理論,但基層人員的心理一定會不斷產生「想逃離這個職場」的衝動。
書記官與工程人員:權責失衡的重災區
另一個缺人缺到爆的公職,則是法院的「書記官」。
相較於負責核心審判的法官,書記官就是那個典型的「只有義務卻沒有權利」的角色。書記官不僅要面對訴訟當事人的第一線情緒謾罵,開庭時還要在極高壓的情況下快速打字紀錄。如果卷宗程序出錯或紀錄有瑕疵,遭受責難與背鍋的往往是書記官。他們承擔了司法體系最沉重的行政勞動,但基本上卻沒什麼升遷機會。
難怪書記官的缺額,甚至比公家機關的工程人員還要多。雖然我不完全在法院體系,但公家機關工程人員的痛,我可是再了解不過了。
相較於工程承辦人,公家機關裡有許多的「監辦單位」(例如主計、政風)。他們有權利在公文上加註意見,通常承辦人不照著他們的意思改,公文就無法過關。
但荒謬的是,當公文通過他們審核時,他們又可以在上面加註一句「請業務單位本權責處理」。換句話說,他們有權利要求你改到他滿意,但「沒有義務」為你的公文背書。
此外,工程人員很容易面臨涉犯圖利等罪而被調查、起訴的巨大風險,但薪資報酬卻跟業界的差距越來越大。這種報酬與義務極度不對等的關係,讓許多人寧可降薪,也不願意繼續待在公部門。
結語:傾斜的天平,留不住想做事的人
上面提到的三個職缺,大概是現在公部門最欠缺的,而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:高度的權責不對稱性。
這種不對稱性來自於「制度」。制度容許了無痛檢舉的亂象、造就了扛責卻無權的基層,以及不需擔保責任的監辦單位。當義務與風險全落到了天平的最底端,處在那一端的人,自然是先跑先贏。
制度打著「肅貪防弊」以及「人本教育」的口號,一味要求最底層的人要能者多勞、勇於擔下所有的責任,卻不願意給予相應的權利與保護。
比起表面的加薪或補人,這種「深層的制度不對稱」才是問題的根本。那些選擇離職的人,未必願意把這些話說出口,也不一定有意識到這背後的理論;但他們心裡的防禦機制就是會告訴自己「這裡不對勁」,從而不願意再將人生耗費在這樣的環境裡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