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讀TOP10書單
新書上市

最近單位又有新的公務人員考試分發來報到。
照理說,有新人加入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,畢竟現在公家機關缺人缺得很嚴重,尤其是土木工程職系。
但每次看到新人來報到,我的心情其實都有點矛盾。
因為工作十幾年下來,看過太多人來來去去,現在幾乎從新人報到的第一天,就會開始思考:
這個人會留下來嗎?
值得花多少心力培養他?
如果他很有能力,是不是反而應該鼓勵他趁年輕到外面發展?
最矛盾的地方就在這裡:公家機關明明非常需要人才,但當真正有能力的人進來時,我卻常常覺得,留在這裡對他未必是最好的選擇。
近年來,土木工程職系的公務人員真的越來越難找。
以我觀察到的招考情況來說,如果考慮報名後實際沒有到考的人,實質錄取率已經超過50%。
但問題還不只如此。
錄取的人當中,大概又有三分之一不會來報到。
所以即使機關開出了職缺,也不代表最後真的能夠補到人。
好不容易有人考上、願意接受分發,對用人單位來說,已經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情。
但真正的問題,往往才正要開始。
因為分發報到以後,有些人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長期待在公家機關。
我發現,新人報到以後,大概很快就能感受到,他究竟有沒有打算在公職長期發展。
尤其是土木工程職系。
有些人進入公家機關,本來就只是希望先累積一些工作經驗。
接著準備考取土木技師證照,等到條件成熟,就離開公職到外面執業。
這樣的職涯規劃,我其實完全可以理解。
畢竟土木技師證照在民間市場有相當高的價值,對有能力的人來說,外面的發展空間確實很大。
但站在用人單位的立場,就會覺得有點頭痛。
因為培養一位新人,需要投入不少時間。
公務機關有自己的行政程序、法規體系、採購制度與業務流程,不是懂土木工程就能立刻上手。
很多事情都需要有人帶著做,慢慢累積經驗。
結果好不容易把人教會了,他也差不多準備離職了。
然後單位又得重新招考、重新分發,再從頭教起。
這樣的循環,對留下來的人來說,其實非常消耗心力。
另外還有一種新人。
他們工作認真,學習能力不錯,也是真的想在這個領域發展。
這種人當然是單位最希望留下來的人才。
但我有時候反而會覺得可惜。
因為如果一個人年輕、有能力、願意學習,又有土木工程的專業背景,去民間公司發展,可能有更好的待遇與成長空間。
甚至未來考取技師證照以後,還有更多不同的選擇。
所以每次看到這樣的新人,我心裡就會出現兩種聲音。
一方面希望他留下來,成為單位未來的重要人才。
另一方面又覺得,既然他有能力,何不趁年輕多看看外面的世界?
公家機關最需要留下的人,往往也是最有能力離開的人。
我覺得這就是目前公職人力問題最難解決的地方。
雖然我自己也正在探索公職以外的其他可能性,但在還沒有確定下一步之前,我還是會把心力放在原本的工作上。
畢竟已經在這個單位工作這麼多年,當然希望能夠把它打造得更好一點。
也希望有更多優秀的人願意加入公家機關。
因為我一直覺得,公務機關其實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場所。
很多人看到一項公共建設完成,可能會覺得是某位政治人物努力爭取的成果。
但實際上,政治人物喊出一個政策方向以後,事情並不會自動完成。
後面還有大量的行政工作需要處理。
從預算、採購、規劃設計、用地協調,到施工管理與驗收,每個環節都需要公務人員不斷想辦法、跑程序,才能讓事情順利推動。
這些工作可能不會出現在新聞裡。
也很少有人會特別感謝幕後的承辦人員。
但如果沒有這些人,很多公共事務根本無法順利運作。
政治人物可以提出願景,但真正把事情做出來的,往往是後面一群默默工作的公務人員。
而且我覺得,公家機關有一個很大的優點,就是它其實很適合訓練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協調能力。
尤其是不同公務機關之間的合作。
因為大家有一套共同的語言。
那就是法規與行政程序。
例如兩個機關對某件事情有不同看法,大家可以把相關法條拿出來討論。
這件事情的法源依據是什麼?
權責應該由哪個機關負責?
行政程序應該怎麼走?
有沒有其他合法可行的處理方式?
這種討論其實很有邏輯性。
不完全是誰的職位比較高、誰講話比較大聲,就一定要聽誰的。
而且當你熟悉這套制度以後,會發現很多看起來很複雜的問題,其實都可以透過程序與協調慢慢解決。
我覺得這些經驗,即使未來離開公職,到民間企業工作,也同樣有價值。
但說到底,公務機關最大的問題,我覺得還是在待遇。
而且這個待遇,不只是每個月領多少薪水。
還包括社會對這份工作的看法,以及公務人員在工作中能夠獲得多少尊重。
很多人一提到公務員,就會想到「公僕」。
既然是公僕,就應該替人民服務。
這個觀念本身沒有問題。
但有些人對公務員還有另一種刻板印象,就是認為公務員都在打混摸魚,工作輕鬆、薪水穩定,卻不太願意做事。
所以跟公務員講話時,也比較容易不客氣。
甚至會覺得,既然是人民繳稅養的公務員,本來就應該接受各種要求。
但我覺得,如果你近年有跟公務人員接觸,可能會發現很多人的工作態度,跟過去的印象已經很不一樣了。
尤其是過去十幾年進入公職的這批人。
回頭看金融海嘯以後的那段時間,公務人員曾經是非常熱門的職業。
當時民間就業環境不好,很多人希望進入公職,取得一份穩定的工作。
報考人數增加,錄取率也跟著降低。
要考上公務員,必須付出不少努力。
而且這些年來,社會與政治人物對公務人員的要求也越來越高。
行政效率、服務態度、工作績效、法規責任,各方面的要求都在增加。
我覺得這些變化,確實讓不少公務人員的專業能力與服務態度有所提升。
但問題是,工作要求提高了,待遇卻沒有跟著產生足夠的吸引力。
尤其當民間就業市場變好,具備專業能力的人有了更多選擇以後,公職的優勢就開始減少。
於是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反差。
以前是很多人想進來,卻考不進來。
現在則是機關很想找人,卻越來越難找到願意留下來的人。
我覺得公務機關的人力流失,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。
就是當認真做事的人越來越少,留下來的人也可能慢慢失去積極性。
其實公務人員在工作上,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選擇。
你可以主動替民眾想辦法,努力解決問題。
也可以只按照最基本的程序辦理,盡量不要多做事情。
甚至從某種現實的角度來看,只要把政治人物、民意代表交辦的事情處理好,可能就已經能夠獲得不少肯定。
但對一般民眾來說,情況就可能不一樣了。
如果承辦人員願意主動協助,很多問題可能很快就能找到解決方向。
但如果承辦人員不願意多花心力,民眾可能就得在不同機關之間來回奔波。
最後又變成大家印象中的公務機關:
沒有關係,就很難辦事。
一定要找民意代表關切,事情才會有人處理。
我覺得這才是最令人擔心的地方。
當公務機關無法讓認真工作的人得到合理回報,最後受到影響的,不只是公務員,而是所有需要公共服務的民眾。
現在有些機關,其實已經慢慢出現人才斷層。
有經驗的人陸續退休或離職。
新人補不進來。
即使補進來,也不一定願意長期留下。
結果很多重要業務,只能繼續依靠少數資深人員支撐。
但這些人也會累。
尤其當你不斷花時間培養新人,最後新人卻一個接著一個離開,難免會開始懷疑:
我這麼努力教人,到底有什麼意義?
久而久之,有些人即使沒有離職,也可能慢慢不願意再投入太多心力。
工作開始變成一份可有可無的差事。
只要把基本業務做完就好。
能不多做,就不要多做。
而當越來越多人採取這種態度,留下來願意認真做事的人,負擔就會變得更重。
最後連這些人,也可能開始考慮離開。
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。
人越少,工作越重;工作越重,越留不住人;越留不住人,剩下的人就越不想投入。
所以每次看到新人來報到,我真的會有一種很矛盾的心情。
如果新人看起來沒有什麼心想留在公職,就會覺得花太多時間教他,好像有點可惜。
因為可能才剛學會業務,就準備離職了。
但如果新人很認真、很有能力,又會忍不住覺得:
這樣的人才,留在公家機關真的好嗎?
是不是應該鼓勵他趁年輕,到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?
最怕的,就是好不容易花了一堆心力,把一個新人培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人。
結果他很快就離職了。
然後下一個新人進來,又得從頭開始。
其實我並不責怪這些離開的人。
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利替自己的職涯做選擇。
如果外面的工作待遇更好、發展空間更大,為什麼不能去?
我自己不也正在思考類似的問題嗎?
只是站在公務機關的立場,就會發現這樣的情況如果一直持續下去,真的不是辦法。
我覺得公務員待遇真的需要重新檢討。
不是因為公務員這個職業比較特別,所以應該得到更多好處。
而是因為公共服務本來就需要專業人才。
如果一個制度沒有辦法提供足夠的待遇,讓有能力的人願意進來,也願意留下來,那麼人才自然會流向其他地方。
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而當公務機關長期缺乏人才,公共建設、行政效率與服務品質,最後都可能受到影響。
我們當然希望政府能夠有效率。
希望公務人員認真負責。
希望遇到問題時,有專業的人願意協助解決。
但這些事情都需要有人來做。
而且不是只要有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就好,還需要他有能力、有經驗,也願意投入心力。
如果社會希望得到更好的公共服務,就不能只是不斷提高對公務人員的要求,卻忽略了讓人才願意留下來的條件。
我自己雖然也在探索下一個職涯階段,但只要還待在這個位置上,仍然希望把單位的工作做好,也希望能夠培養出更多優秀的新人。
只是每次看到新人報到,又想到這些年來一個接著一個離開的同事,還是難免有些感慨。
公家機關不是沒有值得做的事情。
也不是沒有優秀的人才。
真正的問題是,這個制度還能不能讓那些有能力、願意做事的人,覺得留下來是值得的。
如果這個問題沒有改善,公務機關缺人的情況恐怕只會不斷重複。
而那些願意認真做事的人,也只會越來越少。